《无恙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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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十九章春雪初融洗旧朝
大历五十八年,正月十五。上元节。
金陵的冬天来得晚,走得也拖沓。正月都过了一半,街角的残雪还没化净,被车辙碾成灰黑色的冰碴,嵌在青石板缝隙里。但毕竟是上元,灯笼还是挂起来了,从朱雀大街一路绵延到秦淮河畔,红彤彤的,像给这座伤痕累累的城,勉强抹了层胭脂。
苏暮云回到金陵的时候,天刚擦黑。
她没走正门,也没惊动守城官兵。那身风沙染透的青布衣衫,那张被西北烈日晒得粗糙了不少的脸,混在进城赶灯的流民里,没人多看她一眼。只有城门洞底下烤火的几个老兵,抬头瞥了一眼,嘟囔了句"又回来一批",便继续缩着脖子烘手。
她没直接去宫里。
她在城西那处陋巷前站了很久。院门虚掩,檐下还挂着去年秋天莫问晒的药草,干枯的叶子在晚风里簌簌作响。院子里传出熟悉的药香,还有胡全那尖细的嗓音,在训斥谁办事不力。一切似乎都没变,又似乎都变了。
推开门,院子里的景象让她微微一怔。
莫问坐在老位置,正捣药,但身侧多了个十四五岁的少年,眉清目秀,穿着半旧的布袍,手法竟有几分莫问年轻时的影子。胡全站在廊下,背比去年更驼了些,但精神倒还好,正对着一个年轻官员指点什么。那官员恭敬地听着,时不时点头记录。
"回来了?"莫问头也没抬,手里的药杵节奏没乱一下。
苏暮云关上门,站到院中。"嗯。"
"西北那趟,没把自己折腾死,算你命硬。"莫问这才抬眼,扫了她一眼,目光在她左臂的伤处停了停,"伤好了?"
"好了。"苏暮云走到他身边,看了一眼药钵里的药泥,"这是给谁的?"
"北地送来的伤员,冻坏的,饿坏的,还有被魔气侵蚀的。"莫问放下药杵,"胡全上个月从寿州回来,带了三百多个需要长期调理的病人,加上金陵本地收留的流民,济世堂已经扩了三间房。"
苏暮云看向廊下的胡全。老太监见她看过来,连忙躬身行礼,眼圈却红了。"公主殿下……老奴,老奴恭迎您回京。"
"免了。"苏暮云摆手,"北地情况如何?"
胡全直起腰,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舒展。"托殿下洪福,北地局势已稳。燕王残部或降或逃,万魂幡被毁后,那些邪术师作鸟兽散。老奴在寿州、淮北设立了十处粥棚和医馆,又从寒门中选了十几名干吏,分派各地整顿田亩、清丈户籍。虽然还有些地方豪强暗中作梗,但已不成气候。"
他说得轻描淡写,但苏暮云知道,这几个月胡全在北地,绝不像他说的这般轻松。一个年迈太监,无兵无权,仅凭一纸空文的"镇国公"衔,要在刚经历过战乱和邪教肆虐的地方站稳脚跟,不知经历了多少明枪暗箭。
"你瘦了。"苏暮云说。
胡全咧嘴一笑,露出几颗残缺的牙。"老奴皮糙肉厚,死不了。倒殿下,西北那地方,风沙大,苦寒得很吧?"
"还行。"苏暮云没多说。西北的经历,不是三言两语能讲清的。那半截残碑,那葬剑谷,顾清舟留下的掌印和封印……这些东西,她需要时间消化,也需要找个合适的时机,告诉莫问和胡全。但现在不是时候。
"陛下知道你回来了吗?"莫问问,语气随意,但眼神里有一丝探究。
"没通知。"苏暮云说,"明天再说。"
胡全欲言又止,最终还是开了口:"殿下,陛下他……这半年,变了不少。新政推行得磕磕绊绊,但他没再像从前那样急躁。朝里那些寒门官员,也开始慢慢上手了。只是……他时常一个人坐在乾清宫里,对着西北的方向发呆。老奴猜,他是在等您。"
苏暮云沉默了一瞬。"他不需要等我。他需要学会不等任何人。"
"话是这么说。"莫问接过话,"但人心这东西,不是道理能说服的。他敬你,怕你,也想证明自己不比你差。这三样搅在一起,能不拧巴么?"
苏暮云没接这话。她走到院中那棵枯树下,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树皮。"那个少年是谁?"
"我新收的徒弟,叫阿黍。"莫问说,"流民家的孩子,根骨不错,心也细。济世堂总得有人传下去。"
苏暮云点了点头。她看着院子里忙碌的人们,看着那股虽然微弱但确实存在的生机,心中那股从西北带回来的沉甸甸的感觉,稍稍松了些。
"殿下。"胡全犹豫了一下,还是说道,"今晚是上元节,陛下在宫里设了宴,说是与民同乐。您……要去么?"
"不去。"苏暮云干脆地说,"我累了,先歇一晚。明日进宫。"
她转身走向自己那间小屋。推开门,屋内一尘不染,显然是有人常来打扫。床铺整洁,桌案上没有灰尘,连那把断剑的架子都被擦拭得发亮。一切都和她离开时一样,仿佛时间在这间小屋里是静止的。
她坐在床沿,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灯笼,心中忽然涌起一种陌生的感觉。
不是疲惫,不是悲凉,而是一种……归属感。
这间陋巷里的小屋,这满院的药香,这些熟悉的面孔,构成了她在这世上为数不多的、可以称之为"家"的地方。而外面那个庞大的、复杂的、充满欲望与争斗的天下,反倒像是一个她不得不背负的重担。
"顾清舟,你当年,也是这样么?"
她低声自语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断剑的剑柄。
……
次日清晨,天刚蒙蒙亮,苏暮云便起身了。
她换了一身干净的青衣,将断剑佩在腰间,没有刻意打扮,也没有刻意掩饰。走出陋巷时,街上的店铺刚卸门板,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白汽,几个孩童追逐打闹着从她身边跑过,手里举着刚买的糖人。
金陵的早晨,平凡得让人想哭。
她一路走到宫门前。守门的禁军已经换了新人,不认得她,但认得她腰间的断剑。那柄样式奇特、剑刃残缺的剑,这半年来在金陵几乎成了传说。禁军统领闻讯赶来,一见她,立刻单膝跪地:"末将参见苏姑娘!陛下有旨,您若回京,不必通报,直入宫中!"
苏暮云点了点头,径直走入宫门。
乾清宫内,李澈正在批阅奏折。他比半年前沉稳了许多,虽然依旧消瘦,但眼神里少了那份浮躁的焦虑,多了几分沉静的定力。听到脚步声,他抬起头,目光与苏暮云在空旷的殿中相遇。
两人对视了一瞬。
"姐姐。"李澈放下朱笔,站起身。他没有像从前那样激动地迎上来,也没有刻意端着皇帝的架子,只是平静地叫了一声,语气里带着一丝如释重负。
"李澈。"苏暮云走到案前,扫了一眼堆积的奏折,"瘦了。"
"你也瘦了。"李澈看着她脸上那层被风沙磨砺出的黝黑,眼中闪过一丝心疼,但很快被克制住,"西北……还顺利么?"
"解决了。"苏暮云没有细说,"李琰已死,天机令的隐患也找到了根源。短期内,不会再有人能用那东西作乱。"
李澈沉默了一瞬,然后深深吸了一口气。"姐姐,坐。"
他亲自搬了把椅子,放在案侧。这个举动,本身就是一个信号。半年前,他会急着向她汇报朝政,会问她该怎么办。现在,他只是请她坐下,像是对待一个平等的长辈,而非依赖的靠山。
苏暮云坐了。
"这半年,我做了几件事。"李澈回到龙椅上,语气平静地叙述,像是在汇报工作,而非邀功,"第一,清丈田亩已经完成七成,废荫田、均税赋的政令,在江南和淮南基本落实。第二,漕运改官营后,粮道通畅,今春的春耕种子和农具,已经分发到各县。第三,北地胡全镇守,局势稳定,流民陆续返乡。第四,朝中寒门官员已增至四成,虽然效率不高,但至少……不再全是蛀虫。"
他顿了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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